車子沖上垭口的一刻,陽光燦爛的壩上草原便真切清晰地鋪展在眼前了。黑黑的峽谷已被甩在了身後,滿心滿眼是涼爽的風和平鋪的綠色。蔚藍的大海般純淨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遠遠地一片一片雪白的羊群在清濛的綠色中霧一樣漂浮蠕動著。偶爾出現在側翼的丘陵被密密的牧草沒有縫隙地覆蓋了,像優美綠色的湧溫柔地親吻著你,一次次擁你入懷又一次次從你身旁滑過……面對連綿起伏和緩青色的草原,剛剛被峽谷罩住憋屈的心情一下子變得舒暢無比。車子不停地向北。在進入草原的腹地之後,然後毅然決然地掉頭向西。這是我第一次進入草原時選定的路線。那一次,我第一回真切地零距離地看見了那花——幹枝子梅;一棵棵,一叢叢,一片片草原上的幹枝子梅。在拜仁達壩側後的一個山麓台地上,那花不知疲倦地開著,自由、灑脫而美麗。那花開得如火如荼有如神助,那花開得滿天霞彩妙不可言;那花開成了想象,開成了體驗,開成了感覺……最後,開成了我心中不熄的火!也就是在那一次,我誤打誤撞地結識了草地上的第一戶牧民。在白音高勒青青夏牧場常年不變的舊營盤上,我認識了我的額吉——一位普普通通的蒙古族母親和我的蒙古族弟弟妹妹。後來,我始終相信,那是緣于一次花的指引!!!我和草地的緣分開始了。那年十月,在瑟瑟的秋風中,我竟然選擇了另一條不同的路線用摩托車翻越過險峻的阿斯河圖又一次走進了她。氈包已經變成了定居點歪斜的漢式土房,經過一夏的日曬雨淋之後在一片惡俗的磚紅中顯得破舊不堪。額吉家房子需要修整了,可新寶力格還遲遲沒有長大!那天晚上,我記不清和同去的朋友一起在額吉家喝了多少酒,唱了多少歌;酒瓶子斜斜地歪了一地,我們快把額吉家的酒喝光了。我們唱著、跳著、笑著、鬧著,喝淨了一瓶打開了一瓶,喝光了一碗再倒一碗,在一首首關于草原獨有的粗犷喑啞或豪放深情的嗓音中,喝得滿頭大汗暢快淋漓;喝得熱淚盈眶豪氣沖天。我只記得,當巴達瑪再一次用純正的蒙語唱起屬于草原人自己的歌時,我激動得一口幹淨了碗裏烈烈的白酒,在爐中牛糞火轟轟的作響聲中,便一頭歪倒在額吉家的炕上。第二天,細心的額吉告訴我,我整整喝了三大碗草原上的紅高粱酒,夜裏一點,竟然爬起來和朋友一起去阿斯哈圖賞月!看來,我是真的醉了!我不說話只是望著額吉嘿嘿地笑。那一夜,我看見了阿斯哈圖山頂上高高升起的草原上的月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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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牧場。白音高勒七月青青的夏牧場。一片富饒美麗開滿鮮花的大草甸子,也是額吉家經年不變的青色營盤。整個草甸子美極了!藍天、白雲、綠草、自由流動悠閑吃草的牛羊……自然地勾勒出了一幅天堂草原的美麗畫卷。夏牧場狹長寬闊而又平坦,靜靜地坐落在這條不起眼的川谷裏。草甸上,七月的牧草綠潮洶湧,星星般錯落散布的一頂頂氈包在青色的牧草中白蓮花般地開放。不時有細細的風泛起一陣陣迷人的花香,宛如一個綠色的夢兒,輕輕包裹著心情,讓你久久地、久久地沉醉……額吉家的包紮在一條清淨明亮的小河旁,包低矮陳舊,怯怯地隱在一字排開氣派的親族大包後面,似乎有意在躲避什麽。包內簡單幹淨,一張能睡得下全家人的大床架在了包的北側,占去了包的大部分面積。東面是放置日常生活用品的一只老式雕花紅木箱,油漆脫落的上面擺著巴達瑪不多的化妝品和一些小物件。包的正中央,是牧民家最重要的用黑泥盤起來的燒茶煮飯用的爐子,鐵皮的煙道直直地穿過包頂通到外面。爐子東西靠牆的兩側,是奶桶、水桶和一些與生活密切相關隨手可取的什物,上面是搭在木架上的菜板和菜板上用幹淨紗布罩住的各種自制的奶食品。正北靠牆的哈納牆上,鄭重地挂著每個牧民家庭都有的成吉思汗畫像,每天福佑著額吉全家和每一戶生活在草原上牧人們。白天,站在額吉家的包前,兩側青山如黛,一川秀色濃碧,透過十幾公裏外的谷底,你可以輕松地望見南面大西南嶺一痕淡藍的剪影和她北側峰麓上黑郁叢生的松林白桦。額吉家的牛羊並不多。十幾頭牛一天到晚紮在草甸子裏吃得肚皮溜圓毛色發亮。雲朵般的羊群遠遠地飄在對面綠毯一樣的山坡上,仿佛根本不用去管,事實上也的確不用去管。懶散的新寶力格和許多牧人一樣,只是每天偶爾用望遠鏡草草地望一眼自家羊群的位置便不知跑到哪兒串包喝茶去了。額吉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蒙古族母親,普通得像草原的綠色。在我的印象中,額吉的話不多,也許是她漢話不好的緣故吧,她只是溫和地笑,溫和地一遍遍地燒茶,不停地給客人添茶……或許,額吉的心中一定裝著許多她自己的故事吧,但她從不訴說什麽。那時,我不懂得草原生活的艱辛,我不懂得一位草原母親心中曾經的苦難。我一次次在這裏駐足停留,歇息,對于久陷城市的我來說,草原生活就像沒有冬天一樣永遠充滿陽光綠色。我一次次快樂地沉浸在夢一樣的綠色和美好的視覺裏。那時,我能想象得到額吉在早早地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後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操持家務的艱辛和不易嗎?特別是後來當蒙古族母親成了我草原上的額吉,巴達瑪、新寶力格成了我的蒙古族弟弟妹妹的時候!我一直不知道額吉叫什麽名字。從我認識我的蒙古族母親的那天起,我就沒打算問也不想問。平時,我只是和我的蒙古族弟弟妹妹巴達瑪和新寶力格用漢語交談,偶爾也和她回娘家的大女兒高娃扯上幾句,抱一抱她漂亮可愛的女兒小阿日規。但更多的時候,我都是一個人跑到草甸子去看花,去看一種只有草原上才有的花——幹枝子梅。那是屬于我一個人的秘密。那花盛開著,在額吉家青青的夏牧場裏,在一個個夏季持續而又匆匆的記憶裏,開得溫馨而甯靜,開得我心裏暖暖的一片清涼一片美麗。在頻繁的駐足和停留中,我能感受到,額吉的目光變得愈加親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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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線。地平線的盡頭,是一望無際貢格爾草原花的原野。草漸漸地變稀、變薄、發黃、葉片翻卷,昔日青碧如毯的景象不見了,代之而來的是一片片黃綠相間暗褐發紅發黑的斑塊。旱渴的草原正在失水。在本該是濃稠黑碧綠濤綠浪隨處翻卷的七月,草地上卻不見一點潮濕的影子。幹硬灼燙的貢格爾草原變得花容暗淡草木失色。天空沒有一絲雨意,太陽靜止般熾熱明亮地烘烤著,密集的牛群羊群黑壓壓地擠成一片,啃光了一片草地再走向另一片草地。從西北達裏湖飛到草地上歇息曬晾翅膀的水鳥雜在慢慢移動的羊群間,一動不動地站立著,形成了貢格爾草原上一道水鳥牧羊的獨特奇觀。慢慢地,那斑塊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終于在前面連成了巨大的一塊“花”的原野。我的心一點點地收緊。草原在雨水最豐沛的七月旱渴嚴重,草原在失去大命般的雨水後更加不堪負重。失水的貢格爾面目枯黃已變成了我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我順手抓過身邊的礦泉水瓶並一把擰開了它,心中一片焦渴。遊人如織,車輪滾滾。公路兩側,更多俗不可耐的人造景點出現了,那是草原發展旅行業的産物。一片片用帶刺的鐵圍欄圈起的各式山莊、度假區裏,擠滿了不遠千裏操各種不同口音逃命般湧來的人流,大大小小顔色各異的車輛蝗蟲般停靠擁擠碾壓著腳下的草地,給草原平添了一種汙濁的混亂。又一片上好的草場完蛋了!我恨不得一腳踹了那粗陋不堪的人造景點,恨不得單槍匹馬殺氣騰騰沖向那擠滿鐵殼的人流。我已忍無可忍,我已心生惡意目露凶光。草原不應該再退守啦!草原應該馬上學會拒絕。在去往達理淖爾和阿斯哈圖分道的岔道口旁,我看見了更加慘絕哀豔的一幕,我差點一下子被氣暈過去,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我會以這種方式見到她。我看見了那花——我苦苦思戀日思夜想的花,草原上的幹枝梅。花殇——草原上美麗的花殇。那花被五花大綁地捆在一起,一束一束地在公路兩側擺成了堆擺成了長溜。十幾個面無表情的婦女正在向一個個花枝招展服飾怪異的遊客廉價兜售著,那花竟成了一種商品——一種廉價的美麗的商品?我被驚呆了,一臉痛苦的無奈。那天,我急火攻心到底沒有弄清從事這罪惡勾當的究竟是我的漢族同胞還是蒙古族牧民自己。我只是說不出心疼那花,心疼那花的命運;心疼那片在旱渴中失去了綠色又失去了美麗的草原!那花被強奸般整個連根拔起,在酷旱焦渴的貢格爾草原一條黑燙的柏油路旁妓女般被人挑選著,一束一束地賤賣著,花開得風韻猶存風騷依舊,枝丫上團團朵朵迷人的粉白粉紅象塗了一層厚厚庸俗的脂粉,給人以一種被強暴失身後又茫然麻木的感覺。緊接著,在去往白音高勒途徑白音敖包自然保護區的門口,我又一次看見了被捆紮成商品擺放在路邊的草原上的花——幹枝子梅。這一次,我已心硬如鐵絕不停留絕不回頭,我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把那花甩在了身後。一片美麗消失了。草原正賤賣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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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花沒有一片葉子……?我始終在想。……帶著對花的疑問和對生命內在體驗的感悟,我終于又一次跨入了白音高勒青色的草原。貢格爾草原旱渴淒美哀豔的一幕過去了。受大興安嶺小氣候的影響,白音高勒青青的夏牧場依舊泛著綠色濃碧的光澤,遍地斑斓的野花競相舉著自己的枝朵,在青密肥嫩的牧草間開得汪洋肆意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額吉家新添了一頂嶄新的氈包,鋼架結構的包敞亮而寬大,很潮流很現代。在夏牧場舊日的營盤上,那座老式的氈包靜靜地紮在了新包的東側,換上了新的圍氈和彩飾。如今,它已經成了去年剛剛結婚的我的蒙古族小妹妹巴達瑪的新房了。我們一家的到來顯然讓額吉多少感到意外,她欣喜地搓著手張羅著給我們燒茶。從老人內心溢出的笑容看,去年額吉家的牲畜、草場、收入都還不錯。新寶力格已經長成二十歲彪悍的大小夥子啦!一副摔跤手身材,吃得渾身肉嘟嘟的像草甸上不回家的牛犢子一樣健壯。他親熱地和我們吵鬧著,嚷嚷著說要搞什麽民族團結,非要我下次再來的時候從林西給帶一個漢族姑娘介紹給他,逗得我一陣陣開懷大笑。我又一次去了額吉家的草甸子。草的長勢盡管不如去年,但仍然綠潮洶湧,完全沒有貢格爾草地枯黃斑駁讓人心痛的景象。但不知爲什麽,一家一戶的牧民包括額吉家卻全把草場用難看的鐵絲網封了起來,在草浪滾滾自由自在的綠色中讓人感到無端的別扭。我沒有找見那花兒!在一片片我熟悉的草甸子裏,我一株也沒有找見,一棵也沒有看見。那花全部消失了,在我尋找期待的視線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沒有解開那花的秘密。回到包內,在巴達瑪妹妹的訴說中,我才知道那花劫數般消失的命運。那花已成商品。那花已慘遭美麗的“花劫”!源于美麗,源于“業”一般成災的旅行。我實在不願意在這裏重複一個醜惡的關于一種美麗植物的故事。我聽得滿心不快面沉如水,我聽得咬牙切齒一腔怒火…………其實那花是有葉子的。後來,在額吉家的草場深處,我還是找見了幾株可憐的劫後余生的花。也許,草原的綠色太多了,濃稠得化不開,在一種搶眼美麗的遮蓋下,似乎任何一種花的葉子已無關緊要無足輕重。我一次次地忽視了它同時也忽視了對一種人生價值的重要參考,在一個個以往逝去的日子裏,我過分地迷醉專注于一種美麗的形式,卻從未留意過一片葉子些微的沉靜與執著;更沒有想到一種花的葉子會以這種另類的方式存在著。花的葉子灰綠細窄,扁扁地貼著花的底端鋪成薄薄的一層,小家碧玉般安守在花的根部,守著自己的根和根下一小塊生長的泥土,似乎在衛護著什麽!細硬的莖直直地從散成圓形的葉片中拔出,高舉著自己一莖生命的美麗,一棵一棵孤單地開著,稀疏得已完全沒有了往日風起雲湧排山倒海的花勢,星星點點的粉白粉紅被周邊凶猛的牧草吞噬淹沒著,已成殘局,已成感慨;已成枝枝惆怅朵朵無奈!花失落了,在額吉家的夏牧場,在層層用鐵絲網圍起來的青色草原。美麗喪失的瞬間,我感到了一種深深的落寞和憂傷!草原需要休養生息啦,我默默地想。我已明白了一片葉子的重要性。——對于一株花,對于一棵草,對于一片安身立命的夏牧場,對于周而複始生生不息的青色草原。現在,該輪到我用筆爲你請命了。盡管我知道,那花還會再生,那草還會再長,可高緯度的草原真的是太脆弱了啊!草原需要時間療傷,需要卸去載負的沉重,需要雨水頤養的安靜,需要無人滋擾的繁榮。草原學會了拒絕了嗎?鐵絲網圍欄難看但畢竟暫時護住了胸口上的一小塊淨土。草原已經開始並且拒絕著一種文明的侵入,用自己並不先進的文明形式。草原應該學會拒絕。我在心裏由衷地祈禱著。拒絕吧,我心愛的草原:在喪失和失落的美麗中學會拒絕吧!留住草原的底色,留住一片青青的夏牧場;留住額吉古老的希望和每一位草原母親臉上的笑容。留住——我心中的深深的眷戀!用草原自己的方式——以一種花的名義!!!……離開草原的那天,久旱的白音高勒大雨如注…… 2007.1.8——2007.1.21 胡馬草于蝸居臥榻
*作者簡介:胡馬:懶人一枚,六零後稻梁小吏,居塞外,尚簡。素喜自然、田園,閑時讀書、種花草,習酒釀,研藥用植物,余耽文字,樂遊。在思想的草原上,我是一匹無拘無束的胡馬


